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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墓劫难亲历记

2014-12-13 18:28:54 点击数:

我 在一年 中最阴冷的日里 .踏进了沪闵公路 边上 的长安公墓 .天上正飘着小雪这是1967年 1月 听 说上海的公墓里 正在“造反 ”,“扫四 旧”.父 亲着急 了 ,让我 马上去看 看祖父 祖母的坟地 。我看 到了什 么?我呆住了方圆 数百亩的公墓 ,到处石碑倒地 ,棺盖撬 出,坟穴 变成窟窿 触 目皆是被掘出 的石灰和 风化 了的寿衣碎片无数白骨七零八落地暴露在青天之下 悲哉!我的祖父祖母也不能幸免于难,面对着棺木 的残段和凄惨 的头骷 .我浑身冰凉 ,瑟 瑟抖颤 .木然不知 应该如何回复父命。 … 

仅仅一年多前 .刚去世的祖母才葬到这儿,重新又与 解放前就去世的祖父为伴 。当年的长安公墓是上海历史 最悠久的公墓之一奇松古柏参天 .百鸟千虫鸣和 .超世脱俗浑 如天国一块块墓碑 ,则 是墓地上 的文 化 .不仅雕工古朴 、俊 秀 ,而且大多数 的墓志铭 文笔筒约 隽永 ,述 说 着墓主人的生平经 历和品性 好恶 如  一 一缕来 ,便能 合 成 世相 百态 。我隐约 记得 .有一块 碑 ,记述 着李 鸿章的第 四代 曾外孙 女 .婚 姻不 幸 ,叉同娘家不成 ,终于年纪轻轻在忧郁中死去我还为此叹惜 .豪门也有不如意 矗 当 初.我来此 安葬祖 母时 ,虽然 EL'有悲 伤.却也宽慰白解 老 人生前 善 良,死后 到也有 一方恬 静优 雅的 善终 之土 。如今 .怎么会是 这样一 种结 局?于 是 ,急 于想找 公墓 的管 理 人员责询  结果兜 了个大 圈子也见不 到人影 ,据说 都去 “大串连 ”但是在公 墓的边 角地带 .仃I然有 人在掘墓 开 棺 、大约是中心墓区已经挖完了.他们对这些存余物资更 加 ;肯放过 。脸膛赤黑 ,棉袄 也是黑色 的 ,从模样 上看 .象是农民 .或是船民这些人执镐握 锹 正在砰砰猛击一 口 水泥封胶 的棺 盖 终 于 .棺 盖翻 起 .一 阵臭气 冲 出。但那具棺椁中已经积着厚厚一层黑水  这些 人竟然也不顾肮 脏 ,挽起裤管 ,扑通跳进水中 ,估量着遗骸 的头部 .手部 脚部的方位.胡乱摸索,时而将手伸出水面.仔细查看,把什么塞口袋;时而又将一把碎骨乱扔 我恍然明白他们是在 偷盗墓 葬中的金 玉珠宝 这便是公墓遭到劫雄的原事 因了。 

在无奈和悲愤之中 .我离开长安公墓。隔日又是长途跋涉 ,赶去广肇山庄 .探望我的曾外祖母 的墓地 、 广肇山庄最 初建清同治 11年 (1872年),几经变迁 上世纪20年代取地 于如今 的彭浦江杨南路 、场中路汾西路一带 ,坟地 面积从最 初的300亩 扩展至 解放初期 已近 干亩 .可以称 作 上海最大 的公墓之  这 儿原先 的园林景致 虽然 及长安公墓 ,但是墓医 的清洁 、整齐 、有序,给我留下过深划 印象 这次我看 到的疯 狂 、肮脏 ,悲惨 .完全不亚于长安公 墓 。数 以万 计的 墓穴 ,儿 乎没 有一 个不被挖 空 .而 且是挖 了一遍 叉一遍 .到处还 是有 人 挖 无独有偶 .这些挖基人的穿着打扮 ,居然同我在长安公摹看到的十分相 似,我很是怀疑 .这些人是上海邻近地区的村民船比的帮派周 伙 我 的 曾外祖 母的坟 墓虽 然 也只有6年历 史 .我 却怎么也无法找到, 墓区的小路已经被散乱的坟扛掩埋 得难 以辨认 绝大多数 的 石碑 早 已倒在土 中。有人还 在接 龙似 地把石 碑一块 块搬  三 轮拖车 拖走 .有 的则搬  附 近河 道里 的小船 .不知是运 去哪 儿铺路还 是剧房子 这使 我联 想起 在一些乡 问和村镇 的匿前 宅后 ,也看到过 一  墓碑 人世 间墓地 的废没 ,原 因并不 一样 .结局 的形式 倒是 有相 似之处  这次拽 是有备 而来 .带上了购买墓地的地契证 书 .准 备交涉一番好容易在 间小房 子里找到了墓地 工作 人员 他却 阿手一摊 ,摇 摇头 说 ;“你给 我看 地  证 有 啥用 ?现在 造反 了 啥 人再 管地契 证?要 不你 到联 义 山庄去问上海公墓的 战斗总部 ’,设在那 儿 ” 从广肇 山庄到联义山庄小算太远 ,有一辆 公  可 以到 达这 个山庄可算是上海最有名气的公墓了据说  .1924年时 .是一个 姓林的 广东富 商的私家 坟地 .因 为林 术 扶疏 .风景 独特 ,被 周 围居 民称 为林家 花园 后 来粤商 联 合会看 中了 通过 种种 于段 买 人,又扩大 面积400余 亩 ,办 成 了公墓 。地址就 在如 今 的广 中路 共和 新路 交叉 口 .起 先 ,公墓里 主要安 葬广 东凡 .后来 上海的 不少有钱 人和 名 人也 到此择 穴。墓 地价 格 昂贵 .一 般 人足买 不起的 .墓 穴 有5个 等级 ,特等 、甲等 、乙等 .丙 等 、丁 等 每等 叉根据 面 积 、地段 、朝向 .风 水等情 况 .分 为3缎 ,造 就从总 体 L二分为 5等12级 据说 .特 等要买 几千块银 洋 .而 丁等 3级则 卖 五 六十元 这个山庄因为修 筑得豪 华 .又因为葬有一著 名 人士 ,如 国民党上 海市 长吴铁城 的父母 、永安公 司老板郭 氏的家族  自杀 身亡的 电影明 星阮玲玉,梁任达,所 以 度 成为上海收门票的公园 我记得在上 小学 的时候 ,老师带我们去吴淞 替游 .存返 回的路 上 .就 地停 一下车 ,让我们参 观联 义…庄 口J见借 山庄的景 色 稿 毫 之美。它根本不是人们想象 中的公墓,茂密的林木和造型奇特的石料建筑组台 林。大 门朝东,即对着共和新路。但从共 走过长长几里的煤渣路 ,还要经过一 桥 。它的围墙很高 ,约有3公尺 。进 了围 有中国传统古典风格的好几幢建筑 ,大 有办事楼好 象有两层。所谓庙 、堂、场 施。一应俱全。庙内停放棺柩 ,堂内设置 碑,厅内供奉佛像,还有服务于丧家的 些建筑通往墓区共有好几十条网络相i 时候去参观时,曾经看傻了眼,怎么人 子有这样的漂亮 、豪华 、古色古香?在特 少见到泥土的。每一个墓地中,都有几 还有几只石凳 ,案几形的石供桌旁立着 碑高达二三公尺,圆拱形的坟墓外面都 还有大屏风一般遮挡的石壁 ,上面雕 整个墓地都用石栏围住 ,外围栽满珍稀 棚 ,很象供给活人享用的私家花园天井 

一个唐家墓地 ,墓前进 口处有一个很:“唐庄”。地上的富丽堂皇不去说了,它j 室,棺柩不是埋入土中,而是放置在地 不知是否是从帝皇的十三陵中得到启; 下 ,阮玲玉的墓地就小得可怜 了。她的水泥的,但隆起的圆拱也就一公尺高. 高 ,碑上镶有一个圆蛋形的黑 白瓷照 , 现在想来 ,这确实是最后的微笑 ,最后f 月 。我踏进联义山庄时,阮墓 已经变成 的碎片都见不到了。至于那些豪华型 忍一睹了。我特别记得 ,有口几寸厚的得奇形怪状。不知就里的人 ,还会以: 弹 。到处是碎石、坑洼、白骨 、石灰…… 如此坚固、庞大的水泥石块建筑 ,是怎 掘的?我现在经常看到拆毁旧房建筑 车一齐奋力 ,好像还累得直喘粗气。可 分 ,在邪念邪欲驱动时 ,会爆发出何等义山庄的命运同长安公墓 、广肇山庄女面对着混沌一片的惨状 ,我也不慈 于寻找“战斗总部”,讨一个说法 ,解 部”的办公室里 ,只有一个带红袖章I 袋 ,脚烘煤炉边,呼呼打瞌睡 ,任我千明 腔。我长叹~气,还有什么办法呢? 阿 

 这几次遭遇,给我刺激很大。想到无存 ,亡魂不安 ,父亲很是难过 ,要我出门,讨个说法。我跑了几天 ,也没着落 , 霾公我墓心存侥幸,顾不得疲劳,又去了很远 、永安公墓 ,看看有何线索。结果伊 公墓遭到的劫难 ,无一幸免。我筋疲力 明白。公墓 ,本是安置人的末日。想不到它自己的末日也 来临了。

它根本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公墓那般阴森、凄凉。浓密的林木和造型奇特的石料建筑组合成别具一格的园林。大门朝东,即对着共和新路。但从共和新路进去,先要走过长长几里的煤渣路,还要经过一座名称奇怪的蚂蚁桥。它的围墙很高,约有3公尺。进了围墙,先看到的是具有中国传统古典风格的好几幢建筑,大都是平房型的,只有办事楼好象有两层。所谓庙、堂、场、厅之类的公墓设施,一应俱全。庙内停放棺枢,堂内设置经堂,场内刻石凿碑,厅内供奉佛像,还有服务于丧家的休息厅、饭店。从这些建筑通往墓区共有好几十条网络相连的水泥路。我小时候去参观时,曾经看傻了眼,怎么人死了以后,住的房子有这样的漂亮、豪华、古色古香?在特等墓区,几乎是很少见到泥土的。每一个墓地中,都有几个圆形石桌,周围还有几只石凳,案几形的石供桌旁立着石马石羊石牛,墓碑高达二三公尺,圆拱形的坟墓外面都包裹着水泥,墓后还有大屏风一般遮挡的石壁,上面雕龙雕凤,篆刻文字,整个墓地都用石栏围住,外围栽满珍稀树种,还架起葡萄棚,很象供给活人享用的私家花园天井。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唐家墓地,墓前进口处有一个很大的石牌坊,上书“唐庄”。地上的富丽堂皇不去说了,它还设了地道和地下室,棺枢不是埋人土中,而是放置在地下室中。这种做法不知是否是从帝皇的十三陵中得到启示而仿效?相比之下,阮玲玉的墓地就小得可怜了。她的坟墓外面也是包裹水泥的,但隆起的圆拱也就一公尺高,墓碑也是一公尺高,碑上镶有一个圆蛋形的黑白瓷照,阮玲玉面带微笑。现在想来,这确实是最后的微笑,最后的苦笑了。1967年1月,我踏进联义山庄时,阮墓已经变成大窟窿了,“微笑”的碎片都见不到了。至于那些豪华型墓地的惨相更是不忍一睹了。我特别记得,有一口几寸厚的铜铸的棺停被敲击得奇形怪状。不知就里的人,还会以为整个墓地挨了炸弹。到处是碎石、坑洼、白骨、石灰……我实在无法理解,如此坚固、庞大的水泥石块建筑,是怎样用手力敲开、挖掘的?我现在经常看到拆毁旧房建筑时,吊车、堆土机、铲车一齐奋力,好像还累得直喘粗气。可见得人类中的一部分,在邪念邪欲驱动时,会爆发出何等样的魔力!看来,联义山庄的命运同长安公墓、广肇山庄如出一辙。

    面对着混沌一片的惨状,我也不想多看一眼了。我急于寻找“战斗总部”,讨一个说法,解决私事。想不到“总部”的办公室里,只有一个带红袖章的老头儿手捧热水袋,脚烘煤炉边,呼呼打磕睡,任我千呼万唤,他就是不答腔。我长叹一气,还有什么办法呢?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四

    这几次遭遇,给我刺激很大。想到几位长辈如今尸骨无存,亡魂不安,父亲很是难过,要我再找找市里有关部门,讨个说法。我跑了几天,也没着落,都是一问三不知。我心存侥幸,顾不得疲劳,又去了很远的中国公墓、虹桥公墓、永安公墓,看看有何线索。结果仍然一无所获,这些公墓遭遇劫难,无一幸免,我精疲力尽,心灰意冷,终于明白。公墓,本是安置人的末日。想不到它自己的末日也来临了。

    寻根问祖,儒教文化底蕴深厚的华夏古国,历朝历代是尊重死者、优厚死者的。殡葬,就是其中一项重要的传统礼节。且不去说位高权重的王侯将相,生前择定墓地,身后山高水长,陵寝万方。也不去说有功于国的英雄人物,每个时代总是有墓、庙流芳后世;即便是造福乡里的贤者,人民群众也会立祠造墓,以载恩德,象革新纺织技术的普通村妇黄道婆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,至今上海地区还有她的多处墓、祠。再退一步说,即使对于冻死饿死的穷人,社会也应该伸出慈善之手。早在前清时期,上海就有了普善山庄,专门收硷马路遗尸。到了民国年间,普善山庄发展迅速,规模扩大,标上蓝底白十字的三辆卡车,每天清晨巡视全市,收硷路尸。至今尚在的普善路就是因为普善山庄所在地得名。在“8.13”抗日战争中,国民党飞机轰炸日本军舰返航,途中失控误落炸弹炸在“大世界”边上,死者极多,普善山庄不断运尸,竟化了两天多。人,既有生,便有死;普通老百姓同样重视发生在自己家庭里的这种变化。上海地区规模宏大的公墓出现,大约也就是一百年前。城市的逐步拓展,人口密度的增加,自然就会出现对死者的有序化的安排。谁能料到1967年1月会对上海几乎所有的公墓发生毁灭性的一击。也许,动乱的社会,往往就显示出人性中最贪婪、肮脏的一角。为了劫掠死者的钱财,人性可以泯灭!中国历来就有盗墓者,但如此光天化日、成帮结伙的盗墓行为,可以说是空前绝后了。古代曾有“十恶不赦”之律,盗墓即为其中之一。不知当年的盗墓人,至今何以白律?

    据我所知,上海原有的公墓十之八九在当年都毁了,甚至无法整理、收场。长安公墓以后平整了,改建成一个工厂;广肇山庄原址,变成了彭浦新村的一部分;联义山庄原址,也陆续造起了工厂、学校、邮电局、饭店,现在又成了住宅区;中国公墓平整后,成为一个公司的仓库,在如今的老沪阂路的梅陇镇南面;虹桥公墓也曾造起了工厂。建于1909年的万国公墓,幸好未毁,主要是得益于周恩来总理的亲自干预。那儿葬有宋庆龄先生的父母。一开始,曾有人冲人墓区,毁坏宋墓。宋庆龄闻讯后难过得流下眼泪,求助于周总理,周总理便及时下达指示保护宋墓,并派军队人驻。幸好宋墓的地基未毁,得以保存,以后又重新修建。1981年5月29日,宋庆龄在北京逝世以后,遵照她的遗嘱,将她安葬在父母陵墓的东边。上海如今才有了这样一处供人瞻仰的胜迹。

    逝者俱往矣!我所见过的丑陋的场景毕竟成为了历史。上海新的公墓近些年已经修建了不少。不过,每当我去公墓祭奠亲朋,有时会想,从长远的目光看去,毕竟没有永恒的墓地。社会的动乱,还有历史的变迁、土地的重新利用,岁月终将淘汰某个人的墓地。一个普通老百姓,不必太看重身后之事,重要的还是应该看重生命中的每一天,珍惜人生之旅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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